如龙 | 勢子

1 20~25 min

若性转前提的若沢GB
青木辽已归国满一年,漂白日本此刻已初具雏形。为了缓解连日奔波的压力,她决定前往山中狩猎。泽城在她的要求下与她同行。

她对狩猎和射击的兴趣是在国外时培养的;如果钱多得没地方花,至少也要花在她觉得值得的方面。一开始只是在射击场练习,然后她的胃口逐渐大起来,开始觉得只打固定靶和泥鸽已经不够过瘾了。她在这方面舍得花钱,租借得到最好的向导和猎犬,带着一串鹌鹑和雉鸡回到住处。

回到日本后,狩猎的嗜好并没有就此消散。在通过流程复杂的申请和考试拿到狩猎证和持枪证后,她就开始四处寻找猎友会成员,热情地与他们攀谈,最终成了协会的一份子。她跟着老猎手们去下陷阱,学习用小刀给兔子剥皮,很快学会了各种本地狩猎的技巧。

等到第二个狩猎季来临,她已做好一切准备。她打电话给泽城:到我这里来。把猎枪带上。

泽城开一辆旧车来接她。她把行李和枪支丢在后备箱。泽城的行李很少,占不了多少空间。他们预估在那里待上四天;青木辽只允许自己有四天的的假期,不能再多了,而泽城丈也很忙,休息是少有的事。

“我还记得你教我射击的事。”她突然说。

“是的,”泽城边开车边回答她,“那是快十年前了。”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出头呢,哈哈,当年玩得确实是有点疯了。一晃眼也过去这么久了。你是哪年的来着,泽城?”

“我是昭和36年生的。”

“比我大16岁啊。稍微有点尴尬的年龄。”

她是什么意思?

现在,青木辽的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荒川真斗的样子了。结交的人是银行或者金融省官员的千金或者公子,为了给履历镀金而出国的内阁成员的孙子,没人知道就在五六年以前,“荒川真斗”这个名字在一整条粉红大街上就是“给钱十分大方,但要求却近乎虐待,从她手里拿过礼物的男公关都得脱一层皮”的代名词。现在她摇身一变,成了热心公益事业的NPO代表,抹掉过重的眼妆和唇釉,再戴上一副遮盖眼睛形状的眼镜,头发梳成平易近人的披肩发或者像现在这样,为了戴狩猎帽而扎成简单的马尾辫,能认出她的也只有与她最熟悉的人了。

越往山里走天气就越发冷起来。车载空调的温度在她上车前已经调过,停在一个不太冷也不至于太热的温度。

“调低一度吧,”她突然说,“我没以前那么怕冷。车里太闷也不好。”

泽城伸手调了按钮。他踌躇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今天进山的话有一股冷空气,夜里会变得更冷。”

他好像听到她轻轻叹气了。“更冷的地方我也去过。”言下之意就是让他别再关心这种小事,只管开车就行了;在这点上泽城作为旅行的同伴勉勉强强是及格的。后来她又随便问了点不痛不痒的问题,泽城也一一令人乏味地回答了她。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直接提到过去那件事,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只是像鱼试探地碰碰钩在鱼钩上的饵料那样,轻微地啄一啄它的表面。铃森的额头正中央有一个血淋淋的炸开的洞……她的手上除了滑腻的血液,还有淡淡的火药的味道。泽城,我……我杀人了!

得麻烦您暂时呆在那里了。我马上来接您。

轮椅。找新的来。原来那把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好的。

快点来吧。

好的。

太慢了。

……对不起。

她望向出现在巷口的泽城时显露出的慌乱和六神无主的表情看起来倒是有点像年纪更小那会的她自己了。等到五分钟后,她又变回了那个脾气乖张的荒川真斗小姐。他低低说一声“失礼了”,从她冰冷的手指间拿走了手枪。

……这件事,我必须和老爹商讨。毕竟死者是坂木组的人,坂木组又……

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别跟我强调这些黑道组织关系的话了。随你怎么跟他说吧。

……您还……

我一点也不好,头还很痛,衣服也全脏了。赶紧走吧。

好的。

我老爸在干嘛?

老爹应该是在跟阿一吃晚饭。

我想也是。

然后她就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了。他用自己的外套遮盖她身上的血迹,把她送进公寓安顿下后,门就立刻在他的眼前关上了,他甚至连声道别都没来得及。走廊里突然吹来一阵冷风,他意识到自己的外套还放在真斗那里,而自己的胳膊下还夹着她那个有着一枚金属标识的包。这包他之前没见过她用,大概又是心血来潮从国外订来的高级牌子。原本包里应该还放着很多东西,把皮革都撑出了新的纹路,但现在里面只放着一两张名片(它们写着某间俱乐部的名字,中间夹着条用来捆扎钞票的纸带;他下意识地估计出要把这个包撑得满满的话,她出门的时候大概带了多少钱。)、她的化妆品和电话,对她来说实在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轮椅的吱嘎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为了照顾到她的行动,门上的猫眼位置比正常的猫眼略低一些。

她猛地把门打开了。她染着血的外套已经脱掉了,只穿着里面灰色的衬衫。

“您的包忘在我这里了。”他说。

她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包,把它随便地丢在某个角落。他快速端详了一下她公寓内部的情况,一切还算整洁。窗帘已经全部拉下来了,屋内只开了两盏落地灯,他自己的外套则被丢在沙发上。他吃不准是否要进来把它拿走。

“进来。把门带上。”她冷淡地说。

他把门轻轻关上了。落地灯的灯光投在她身上。

“所以呢,这件事要怎么办?”真斗缓缓开口。

“具体的处理办法我会跟老爹商讨。”

“那么,”她抬起头盯着他,“不管我老爸的想法,你是怎么想的呢?”

某一个瞬间,一个选择下意识地出现在他脑中。它看起来是如此完美,能够严丝合缝地嵌在一切事件之中,除它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干扰选项。真斗才二十四岁,不可能让她去背负这桩命案。 但是老爹会同意这个意见吗?虽然目前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已经查到了某个事件的真相,但如果在将来的某一天,他终于从层层的信息封锁中知道了些什么的话,这个选择将带来任何人都无法估计的后果。

泽城丈决定暂且对此按下不表。至少也要先听听老爹的想法。

“我问你话呢。”真斗不耐烦地说。

他毫无防备地听见自己流畅地把那个选择说了出来。“……我会向老爹建议让阿一去。”他感觉到冷汗正在慢慢地从自己的脊背向下滑落。

从真斗的脸上,他看到一种奇怪的混合起来的表情。她看起来有点烦躁,可是又稍微有一丝困惑,好像是被这个答案惹恼了似的。

“我很怀疑我老爸会不会同意啊。”她再度开口的时候恢复了熟悉的恶劣口吻,“毕竟他简直像宠爱一条宠物狗那样偏爱那家伙。不过,或许正是因为那家伙像条狗……”她沉思了一下,“大概要换个人来推我的轮椅了吧。有点可惜,阿一推轮椅的本事还是相当了得的。”

这个时候,被丢在一边的包里的电话适时地响起来了。真斗驱动轮椅把包捡起来,把电话从里面拿了出来。她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从穿透听筒的音量和吵闹程度来看,对面应该是阿一。真斗简短地应了几句,没等春日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阿一根本不知道有人就在刚才给她的命运画上了句号啊。”她带着讥讽的笑容把手机扔回包里,“说什么‘今晚您还好吗?’,‘吹夜风没事吗’之类的。简直跟我老爸一样烦人。……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吧?”

她从下往上凝视着他,视线钉在他的脸上。他很想说“不”,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今天反应很慢,泽城。”她突然说。

她伸手去抓住他的领带。

长期腿部不便的人,作为身体代偿的一部分手臂力量往往会更发达。总是有很多时候真斗还是需要自己推轮椅,所以她的掌心经常破皮然后又长好,留下一块粗糙的痕迹。在她意识到这块粗糙的皮肤是无论用多少保养品都无法消除的之后,她就完全放弃了。

他顺势在她身前跪下来。“……您今天的肌肉按摩还没做过吧?”

“啊,还没有。你来做吧。”她放开那条领带,假装开始对自己的指甲感兴趣。

“……失礼了。”泽城低下头,轻轻地按摩着她的小腿。他复健的手法一般,只是动作很轻柔。真斗胸中那股烦躁感又开始沸腾起来。

说什么呢,哪会真的跟她交往啊。道上的大小姐也不过就这样而已。哦,是不是还有跟她结婚然后把她家里的东西夺过来的选择啊?哈哈哈!

小姐……你一个人回去真的没事吗?那个药没有什么后遗症吧?

你这女人是怎么回事?挡路啊?

泽城,我……我杀人了!

她牙齿打颤,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直到泽城发出呼吸困难的声音,她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她的手指牢牢地锁在他的脖子上,正在慢慢地收紧。她的手指很有力,可是还不足以捏断他的喉咙,只是给他留下一圈几天未能消去的指印。

今晚的谋杀超过两个就太多了。那个男人的血液和脑浆还沾在她的身上。真斗放开手,任由泽城大口恢复着呼吸。然后她向前倾去,把今晚从胃里翻涌上的东西全都吐在了他的衬衫上。


旅馆和狩猎计划都是青木辽自己订的;这种时候,她倒是乐于自己去查找信息和拨打电话。向导和猎犬依然是要最好的,旅馆的餐食也要可以入口的程度。但就据她所说,她已经吃过英式早餐了,就算这家旅馆端上再难吃的东西她也能眼睛不眨地放进嘴里。泽城记得她小时候极度挑食,小孩子的味觉又十分敏感,几乎没什么爱吃的东西;再加上组里又没几个人知道怎么照顾孩子,有一次给她吃了太多肉之后,当天晚上她就烧得浑身滚烫,只能连夜抱到医院去打吊瓶。换季的风一开始吹,她就开始咳嗽,他把耳朵贴在她背上,不出意外地听见细碎的带着水泡的呼吸声,然后她就又一次被送进了医院。但是青木辽健康,总是带着笑容,毫不在乎地吃她以前绝不会吃的东西,跟所有人自然地谈话。如果不是他从最开始就经手了其中的一切,他也不会认为她和那个荒川真斗是一个人的。

“啊,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

看到她签下的东西之后,他的心脏就直接向着下方重重地坠了下去,却卡在胸骨之间,冰冷地压迫着他的胃部。

她知道了多少呢?她不可能知道的。

青木辽在纸上签下的名字是假名“泽城真子”。

她用房间内的水壶烧了热水。这么说来的话,二人独处一室倒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

“我没写真名,”她轻快地说,“总还是要避免一些麻烦。我和小笠原都觉得漂白日本的下一步应该是进军政界,从现在开始就该注意个人隐私问题。”

泽城没有说话。

“稍微借用了一下你的名字。毕竟,总不能写‘荒川真斗’吧。”

他们很久没提起这个名字了;泽城从一开始就喊她“小姐”。现在还在用“真斗”来称呼她的也只有荒川真澄而已。

“也不知道我老爸是为什么给我取了男人的名字。他其实还是想要儿子吧?好继承他那点事业。”她用水壶里的水泡了咖啡,“结果发现我是女孩,就只有名字留下来了。他会不会把荒川组留给你啊?啊,真难喝。早知道就带自己的了。”

她说着难喝,但还是小口抿着咖啡。速溶咖啡粉的香味弥漫在房内。借着房间的灯光,泽城凝视着这个女人。

他对她的印象尚且停留在她出国前。那会她的肺的情况变得不容忽视起来,在被发现使用麻黄碱后药物也停了。听说在美国找到了能做手术的医生之后,她的眼睛才稍微有了一丝亮光。即使还有别的若众代替阿一替她推轮椅,她也很少出门了。她参加签证面试的时候是泽城推着她去的;她用他不熟悉的语言轻轻地对对面的人说着什么。资产审查是他帮忙的;青木辽的户头必须清清白白,不容任何污点。青木辽是个因为腿伤而闭门不出的,继承了一大笔事故赔偿金的背景没有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的女人。在公寓的灯光下,她永远都是那个苍白的荒川真斗。异国的阳光把她稍微晒黑了一些,好像也变得更有活力了。就连找上他去狩猎这种事,他之前也从没有想过。

“今天没有别的事要做了。”她把咖啡杯放下,“晚餐六点开始,在那之前我要看点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进山。”

您在日本有养什么宠物吗?
我的家里有两条狗。
需要天天遛吗?
他们会自己遛自己。不过,总归还是要带出去遛的。
好的,没有别的问题了,谢谢您的配合。

第二天一早,猎友会的向导就把猎犬带过来了。泽城清点完行李后,就看到青木辽在中庭逗弄它们。两条猎犬围绕在她身边,头部和尾巴都是褐色,身上有着同色系的白底的细密斑点,凑近看的话一只颜色浅些,那些斑点边缘几乎是橙色,另一只颜色更深,接近黑色。

“这是两只一窝的指示犬吧?”她问。

“说来很有意思,”向导说道,“它俩看起来很像,但其实并不是一窝的,但确实是在同一个犬舍出生的,然后就分别被不同的人买走训练了,结果到头来还是双双在猎友会碰上了头。大概是因为养它的人的关系,其中一条到现在也只听英语的指令,你用日语让它‘坐下’或者‘伸手’,它是不会听的,只会瞪着你。不过呢,它们现在倒是玩得挺好的。”

“真有意思,”她笑着说,“Sit!”

那条只听英语指令的狗立刻坐了下来。她又喊了几个指令,那条狗全都乖乖地照做了。

“真聪明。Good boy, good boy!”她亲切地摸了摸那条狗的脑袋,然后又摸了摸另一只的脊背。“我记得今天是要带三条猎犬来的。还有一条呢?”

“另一条不是我带来的,”他说,“不出意外的话,另外一条应该是德牧,或者是魏玛犬。——喔,是魏玛犬。”

那条魏玛犬在两条指示犬大约三米之外站定,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它的背部有一大块疤痕,看起来像是追捕猎物时被咬伤撕裂的痕迹。

“这条猎犬曾经被野猪撕下一大块背部的皮,我们差点都以为活不成了,结果它还是挺了过来。它不太喜欢被摸,所以它会很有自知之明地离人远一点。比起跟人打交道,它还是喜欢去追猎物。而且,它其实不是纯种魏玛犬——你看它的右后腿,也有一块地方有着浅褐色斑点。不过因为它总是在跑,很少有人注意到就是。”

“魏玛犬和短毛指示犬的……?”

“没错。而且是体型更大的英国短毛指示犬。”

“我只要最好的猎犬。希望今天能看到鹿。”

“对了,真子小姐,”向导显然跟她已经熟识了,直接用那个假名来称呼她,“这位跟您一起来的是……”

“噢,你说这位啊。”青木辽站起身,转向朝她走来的泽城,露出一个热烈的笑容。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当她说话的时候,他的胃部好像都开始结冰了。

“介绍一下,熊坂先生,这位是家父。”她说,“我可是好不容易坳过他让他陪我来打一次猎呢!明明用猎枪的本事很足,却不愿意陪女儿出来玩玩。哪有这样做父亲的呀!”

她的语气与她平常跟他说话时判若两人,十分陌生。就算是面对荒川真澄,她也绝不会这么说话。

“原来是真子小姐的父亲啊?真是失礼了。真子小姐对狩猎的热情在她的同龄人里可算是独一份了,原来您也擅长用猎枪,这下总算明白是为什么了。既然人也到齐了,我们就出发吧。”

熊坂招呼上三条猎犬,爬进了进山要坐的车中;其他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也有些已经进山去了。她的笑容立刻从脸上淡去,头也不回地对泽城说,“走吧。”

在进山途中他们一直没有聊过天。她倒是偶尔跟一起来的猎师们聊些猎枪管制和狩猎季相关的东西。

甫一踏入山中,猎犬们就放松了下来。它们在最熟悉的环境中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开始贴着地面嗅闻着。泽城背着猎枪,盯着指示犬的状态。

突然,在他们身前奔跑的指示犬停住了前进的脚步,弓起了背,尾巴水平,维持着一个停滞不前的静止状态,只有轻微颤动的腹部和皱起的鼻子能证明眼前这个僵持着的动物其实是个活物。他们连忙小心翼翼地往指示犬鼻子所指的方向搜寻,果然发现了几枚稀疏的重叠起来的脚印,甚至有一团细小的绒毛挂在了灌木枝子上,那根枝条甚至还在摇晃着,显然这里刚刚跑过什么动物。在他们完全确认了兽迹之后,一声只有犬类可听见的哨音响起,指示犬便如箭一般窜了出去,被特意剪短的褐色尾巴一甩便消失在了灌木丛中。另一个稍轻的声音与猎犬的奔跑声重叠在了一起,一只棕褐色的野兔轻捷跃起,迈开长腿从草丛中窜出。

枪声响了。野兔在地面微弱地翻腾两下,被追上它的指示犬的鼻子翻动了一下,便一动不动了。它的背部洇出一团深红色的血迹。

“本来是该打点野鸡的,所以带了驱鸟犬。兔子倒没在我的计划内,算是意外之喜了。日本野兔不擅长打洞,倒是免去了带白鼬的麻烦。”青木辽检视着被她打中的野兔,用鞋尖翻弄了一下它开始变冷的尸体,然后用带着手套的手抓起它后颈的毛皮,把野兔丢进准备好的箱子中。

她瞄准的姿势无可挑剔,开枪也轻松自如。过去的阴影似乎未能在她身上投射下一分半毫。当年她在慌乱中近距离朝着对方扣下扳机,结果被后坐力撞得歪倒在一边,擦伤了腰部,耳朵也朦朦胧胧地听不清楚。如今她毫不犹豫地向着被捕猎的动物开枪,猎枪的后坐力抵在她肩上,火药的气味就萦绕在她鼻尖。某种掌握生死的快感从她的指尖流向四肢。只要能把枪握在手里的话,就什么都能做了。权力就是这样的东西,对不对?

她折返回猎犬发现野兔的地方,继续跟着它的方向前进。她正在兴头上,这会也像正在追踪猎物的指示犬一样,看起来浑身静止不动,实际上已从半张的嘴中冒出兴奋的泡沫来了。这个时候,在山坡的另一面也传来了几声枪响,野鸡奋力扑打翅膀的扑簌声也一瞬间归于平静。她向枪声传来的地方走去,不过因为刚刚那一阵射击,野鸡全都惊起四处乱飞了,于是他们决定继续分头行动。

泽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他今天还没有开过一次枪,猎枪依然挂在肩头。

“你今天都不准备参与吗?我可是付了两个人的钱。”她停住脚步说,“还是说,过家家游戏很好玩?

“是啊,过家家游戏是很好玩,”她自顾自地说,“而且很有效。年轻女人和年长男人一起出行,最不让人觉得可疑的方法就是说他们是父女。”

“……我没有想过……”泽城艰难地说,“我没有想过会给您造成困扰。”秘密堆在舌根,压在喉中。

“说的也是。哪有这样的父女啊。”她突然笑了。泽城被她的笑容看得发怵。

“……您是什么意思?”

“这种年龄,没有女人,看不出兴趣,却被这种无聊的过家家游戏搞得心神不宁。原来是喜欢这个啊。”她走开了。

她说这种残酷的话语简直是无师自通。青木辽在还是荒川真斗的时候,迷上过一段时间处理好的绳索。她在泽城身上试验新的花样,让他在衬衣下也打着缚得紧紧的绳结,然后把他打发去向荒川真澄汇报自己的动向。等到他回来的时候,绳索已经深深地勒入皮肤,被绷紧的部分则显示出失色的苍白。第二天他再来听她的指示的时候,除了少许偶然从袖口漏出的勒痕之外也毫无异样。她很快对这种东西失去兴趣(因为泽城的反应实在是太无聊了),开始为了申请学校重新看起书来。

又一记猎枪的声音划破空气。这次她没能瞄准野鸡一枪毙命,只是打伤了它的翅膀根部的位置。那只野鸡发了疯一样挥动着双翼,羽毛从被打伤的地方随着它发狂般的动作飘落下来,又被魏玛犬一驱赶,半扑腾着往泽城的方向扑来。在它徒劳地想要飞起来的时候,泽城迅速给它补了一枪。魏玛犬随即赶到野鸡的落点,叼起它返回,在离人一段距离的地方将已经死透了的野鸡放在了地上。但是在同时,又有一只巨大的野鸡从他身边的草丛中飞起,嘴上还带着血的魏玛犬闪电般窜出,把野鸡驱向视野更开阔的山坡上——

几乎同时的一前一后两声枪声响起。不是仔细去听的话,基本只会认为只听到了一声。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指示犬闻到陌生的血味,突然吠叫起来。


因为有人受伤,当日的狩猎强制中断了。不过,在清点目前的猎获的时候,结果实际上已经很可观了。泽城身边那只突然飞起的野鸡尾羽细长,腹部的羽毛也泛着金属光泽,作为最后的战利品被放在最上方。但他由于额头被流弹擦伤被提前送去治疗,并没能清楚看见这是怎样一只美丽的猎物。在当时开枪的有两个人,但他们都坚持自己是瞄准了野鸡,并没有看到边上有任何人,猎友会的人也一时分辨不出来到底是谁的责任,只能强调了一遍狩猎的基本原则,多注意其他人的位置,尤其是不能把猎枪对准人。不过后来泽城除了擦伤和短暂的耳鸣之外并没有额外的身体状况,只是缺席了剩下的狩猎。

他们的狩猎之行最后一天结束得比往常要晚,夜幕几乎降临的时候才回来。

“野猪。”她简略地对泽城说。她的右手手套完全被染红了;她把它脱下来的时候,连手心都沾着干掉的血迹。

“那小牛一样的野猪只用了一枪就倒下了!不枉费这些猎犬将它从山里赶出来的几个小时。”熊坂激动地说,“真子小姐,今天运气真好啊!”

“是啊,”她说,“我一向运气是不错的。”